晨露书阁

6

我妈在病床边坐了整整两天。

两天里，她几乎没怎么说话，也没怎么睡觉，就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，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，不哭不闹，一句不提火灾的事，像是被人抽空了魂。

病房里安静得很，妹妹趴在床上，偶尔痛得轻轻抽气，又立刻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妈妈，却不敢出声喊她。

等到了固定换药的时间，我妈就会突然惊醒一般活过来一阵儿，机械地完成早就进行过千百遍的动作，做好她该做的事后便又坐回床边那张椅子上，继续发呆。

警察来问话时，妹妹刚睡着。

我妈跟着他们去了门外，听他们说案子最新的调查结果。

“送检结果出来了，和您女儿之前的判断一致，那批产品不符合医用标准。”

“另外，她从火场救下来的账册很有用，为我们的调查提供了很大的帮助。我们也按照账册追回了很多假货，没让更多孩子受罪。”

“您女儿很厉害。”

我妈低着头，安静听着，一直没说话。

直到对方问起：“这些事情，她有跟您提过吗？”

她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她说过。”

“她说过很多次。”

“是我没信，是我没信她。”

“是我害了她。”

“是我害了她！”

话一开口，她有些停不下来似的哑着嗓子一句接一句道。说到最后，她又一次崩溃一般捂着脸大哭起来，身体顺着墙滑落下去，嘴中仍在喃喃自语：“是我对不起知南，知南是我对不起你知南妈妈好想你”

到最后，她口中便只剩下了绝望的哭嚎，压了两天的平静破碎地无比轻易，仿佛又回到了在火场旁见到我尸体那天。

这是我第三次看到我妈这样失态了。

短短两天，我妈为我失态的次数竟然超过了我的妹妹。

这算不算我终于赢了一次呢？

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，又被我惊恐地压了回去。

我怎么能这样想呢？那可是我的妹妹，我不应该对她生出这样的心态的。

我想救妹妹，我想救很多个像妹妹一样的孩子。

我不断地用这些来填住我的思绪，试图把刚刚那个恐怖的念头抛到脑后。

可我失败了。

好吧，或许我得承认，我心中其实是羡慕过妹妹的。我羡慕她时时刻刻都能得到妈妈无条件的关注和精力，羡慕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妈妈撒娇，羡慕她可以不用知道大人世界里的复杂和险恶。

说白了，我羡慕妹妹得到的偏爱，而我永远只能在一旁做那个懂事的大孩子，尽管我知道妹妹被偏爱也是应当的。

可我真的从来没有怨恨过妹妹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妹妹醒了。

她缓缓睁开眼，转头盯着我妈红肿的眼睛看了一会儿，很小声地开口问：“妈妈，姐姐会不会到最后都在怪我？”

我妈愣愣地低下头，看着妹妹缠满绷带的手，沉默良久，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：“不会。姐姐很爱你。”